中秋烧窑:一代人记忆里的月光与乡愁

时间:2026-10-10 17:05:23 优秀范文

## 一通电话,牵出中秋归途

父亲打来电话,说再过几天就是中秋,问我什么时候到家。他年岁渐长,每逢节日总是提前好些天就打来电话,盼着我早点回去。其实在外工作这些年,每逢节日我从未缺席,今年自然也不例外。我让父亲放心,一放假就动身。挂断电话,我便开始盘算行程。

那年中秋是公历9月17日,三天假期。9月14日忙完手头的工作,15日一早,我就开车带着妻儿回了于都老家。父母见到孙子孙女格外高兴,两个孩子也兴奋得不行,母亲更是张罗了一大桌他们爱吃的菜。

## 团圆饭桌上,一个久违的问题

中秋当天,母亲一大早就开始准备晚饭。上午杀鸡杀鱼,下午去地里摘青菜,有些肉菜先做成半成品,晚上再简单加工就能上桌。母亲系着围裙忙前忙后,妻子在一旁打下手。一道道菜端上桌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。席间,我忽然问父亲:“今年有人烧窑吗?”父亲略带惋惜地回答:“没有,好多年都没人烧了。”

我仔细一想,确实很久没见过烧窑了。可小时候,中秋烧窑对孩子们来说,是一件极热闹、极重要的事。从我记事起,一直到外出读书之前,村里每年都有人烧窑。老人们常说:中秋要烧窑,还要烧得通红,瓦片要红透,不然就会烂耳朵。

## 烧窑是什么?从景德镇到小村庄

烧窑这一习俗,源自江西景德镇和潮汕地区。景德镇俗称“烧太平窑”,用瓷渣和旧窑砖垒成宝塔状焚烧,烧得红红火火,寓意事业兴旺、日子发达。

这个风俗什么时候传到我们这个小村庄的,我说不清楚。但自我记事起,这个活动就一直存在。小时候每年中秋,村里都有很多窑,全是孩子们自己搭的。七八个孩子组成一伙,大的十五六岁,小的七八岁,全村往往有十几个这样的团队,也就有十几个窑。

## 筹备七八天:捡瓦片、找柴火、抢地盘

中秋前七八天,孩子们就开始为烧窑做准备。先是组队,通常有一个牵头的,再物色组员,跟自己玩得好的优先。你一伙,我一伙,颇有拉帮结派的意思。队伍扩充到七八个甚至十来个人,就算庞大了。在牵头人的带领下,一放学我们就聚在一起,分头去村里收集搭窑用的瓦片。看见哪里有废弃的瓦片就捡起来,藏在某个地方——谁家堆柴草的小屋子、废弃的旧房,或者牛栏里。瓦片收集齐了不会马上搭窑,太早搭好容易被别的团队趁虚而入,把窑拆了、瓦片偷走。往往要等到中秋前一天或当天才动手。

瓦片够了,接下来是柴火。要烧红一个窑,非常费柴。在牵头人带领下,孩子们又分头行动。柴火一般是别人家不能用的扫帚、畚箕、箩筐等竹器。我们到处搜寻,推开没人住的房子、猪圈、粪坑,里面往往有这些东西。有些扫帚用得太久,磨损严重,正是我们想要的;也有一些勉强还能用,照样被我们搜走,因此免不了挨大人的骂。但大部分确实不能用,大人们知道是我们拿的,一般也不作声。孩子们一起出动,经常收获不小,可要烧红一个窑还远远不够。这时我们会想别的办法,比如上山砍些枯树枝。大人们没少数落我们:“自己家的柴火都不够烧,也不见你们往家里砍柴。”但也就是嘴上说说,不会真的计较。偶尔也去别人家堆好的柴堆里偷几根劈好的柴,但不敢多拿,拿多了容易被发现。收集柴火时还经常跟别的团队起争执。比如推开某个牛栏门,里面有个破畚箕,正好别的团队成员也来了。我说我先看见的,他说他先看见的,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往往是谁人多就归谁。没拿到的只能委屈巴巴,耿耿于怀。

七八天下来,柴火堆积成山:烂扫帚、烂畚箕、烂箩筐、枯树枝、锄头把,当然还有从别人家偷来的劈柴……同样是先藏起来。

## 搭窑:一门技术活

到了中秋那天,我们先选好窑址。上午把收集的瓦片搬到选定地点,开始搭窑。这活儿有一定技术含量,通常由团队里年龄较大的负责。先画一个圆,沿圆往下挖十来公分,然后用瓦片围着圆搭建。起初不是封闭的圆,要留好烧柴口。接着一层层往上搭,圆一圈比一圈小,等烧柴口高度够了,就变成一个完全封闭的圆,越往上越收缩,逐渐形成宝塔状。塔尖不是尖的,收尾处放一片完整的瓦片,凹面向上,留着烧窑时在上面放月饼,我们叫“烤月饼”。搭好后,用黄泥加水搅成泥浆,薄薄涂在窑的表面,防止烧窑时火光外窜,这样也更难把瓦片烧红。顶部那片完整瓦片不涂泥。涂完泥浆,一座窑基本完工。每个团队搭的窑大小不一,大多一米来高,底部直径七八十公分。窑搭好后还要派人守着,防止别的团队来搞破坏。

下午,全队一起去搬柴火。大家左右开工,手里抱、肩上扛,来回穿梭,比给自家干活还卖力。柴火陆续到位,这时更要派人守着,担心自己辛辛苦苦捡来的柴火烧红了别人的窑。

## 点火之后:火光、月饼与月亮

晚饭后开始集合,孩子们拿着月饼聚在窑周围,大呼小叫。点火,放柴。火在窑里瞬间烧起来,孩子们的脸一个个映得通红。除了本团队的人,其他大人小孩也会来看热闹、拉家常。火在窑里烧着,孩子们在窑边笑着、叫着、跳着,拍手唱歌。火越烧越旺,还会有“客人”——别的团队成员举着火把过来,嬉闹一番、攀比一番。

然后就开始吃月饼。大家纷纷拿出自己的月饼。那时候我们的月饼大体只有两种:一种叫沙仁饼,实心,无果肉,外表红色,撒一层稀疏的白糖,大小和桃酥相仿,很硬,咬开能看到沙粒状,是最常见也最便宜的。吃的时候咬一口容易崩裂,会撒落很多碎屑,尤其是表层白糖,所以都是一边吃一边用手在下面接着。碎屑落在手心,等饼吃完了,再一口塞进嘴里,还不忘用舌头舔舔手心,可甜了。另一种叫五仁饼,外观和现在常见的月饼差不多,有花纹,厚度是沙仁饼的两三倍,咬上去松软许多,里面有花生、瓜子、核桃仁之类的果仁,有的里面还有蛋黄。我家很少买这种,记忆中大多是沙仁饼,村里大多数孩子能吃到的也是沙仁饼。但中秋夜我能吃到别人的,大家拿出来分享,你的掰一点给我,我的掰一点给你。拿着五仁月饼的往往掰得更小,但从来不会争抢。

吃着吃着,就开始看月亮。孩子们一边咬着月饼,一边抬头望天。月亮又大又圆,还能看见吴刚砍桂花树呢——一棵桂树下,一个壮汉朝着桂树挥舞斧头,大家浮想联翩。有人喊:“月亮公公,你下来吃月饼啊!”有人讲嫦娥的故事,还有人学着大人的样子,双手在胸前合十,向月亮祈祷。火越烧越旺,窑身通体透红。那时候我们不会困,也没有时间观念,一直叫着、闹着,直到深夜。等所有柴都烧完,窑中的火逐渐熄灭,才在大人的催促声中依依不舍地回家。月光洒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。